不张扬、不浓烈、不喧哗，法式古典音乐的浪漫，藏在分寸与诗意之间。在世界乐坛，马克·库贝是少见始终坚守正统法式演奏审美的大提琴家。这位出身斯特拉斯堡、师承梅纽因与罗斯特洛波维奇、斩获莱比锡巴赫大赛大奖、手握法国艺术与文学勋章的艺术家，以细腻多变的音色、极具呼吸感的线条，成为当代法式大提琴学派的标杆。
11月4日晚，作为第25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参演项目，“法兰西印象——马克·库贝大提琴独奏音乐会”登陆上海大歌剧院镜厅。整场演出摒弃多元曲风堆砌，专注德彪西、拉威尔、圣-桑、弗兰克等法国黄金时代音乐经典。
演出前夕，马克·库贝接受本报专访，聊专注巴赫的艺术修行、法式浪漫的美学内核，还有他与这座城市跨越二十余年的音乐相逢。
激情有度 才是法式美学
此番上海专场，马克·库贝刻意选择以纯粹法式作品贯穿全场。在他看来，19世纪至20世纪的法国音乐，在古典史中有着独一无二的璀璨光华。
“在一段并不算漫长的历史时期里，法国音乐孕育出大量风格迥异的传世杰作。”塞萨尔·弗兰克饱含炽烈情愫的浪漫主义、圣-桑兼具古典风骨与古乐溯源的创作，还有拉威尔与德彪西极具颠覆性的现代性表达，都为大提琴留下了分量十足的篇章。他说“这是音乐史上的一段黄金岁月。”
世人多以含蓄温柔定义法式音乐，马克·库贝却有着截然不同的解读，他不认同“法式音乐偏向含蓄克制”的笼统标签：“无论内心的激情多么汹涌，法国作曲大师永远恪守分寸、追求凝练。情感尽情舒展，却不会冲破作品本身的结构，作品的内核依托形式，方能迸发力量。”在他眼中，这份克制而非寡淡、热烈而不张扬的美学，恰能让当下快节奏生活中的听众慢下来，重拾沉思与静赏的力量。
深耕古典之余，库贝也执着于冷门佳作与当代新作的挖掘与首演。他表示：“大提琴曲目库不算庞大。想要持续为演奏注入新意，既要保有好奇心，去挖掘那些被遗忘、被忽视的古作；也要与在世作曲家保持交流，收获全新的创作。”
拒绝炫技 以巴赫为修行
谈及巴赫，他给出极为深情的诠释：“巴赫的音乐是一种永恒，陪伴了我的整个人生。正如舒曼所言：仅靠研习巴赫，就足以成就一位音乐家。”
于他，巴赫是一生的修行，更是内心的平衡剂：“它教会人谦卑，无论身处顺境或是低谷，都如同向你伸出的一双手。我认为人几乎要日日与巴赫相伴，才能寻得那份极致平衡：身体与心灵、理想与世俗、厚重与轻盈、彰显与留白之间，巴赫作品所要求的完美境界。”
自幼浸润德法多元文化，又受教于数位音乐大师，库贝得以跳出单一学派的刻板框架，形成兼容、通透的艺术观。他认为，音乐既要忠于作品的时代与地域特质，也要挖掘出能跨越国界、打动所有人的共通内核。谈及当下青年演奏家热衷比拼音量、爆发力与舞台张力的普遍误区，马克·库贝直言不讳：
“真正的演奏从不在声势堆砌，而在于音色无穷的变化。大提琴是一件充满魔力的乐器，可以演绎出千变万化的声线，很多音色色彩甚至超乎想象。”
在他眼中，从巴赫、海顿、勃拉姆斯，到德彪西、肖斯塔科维奇，历代大师都在不断重新定义大提琴的边界，而青年学习者最该做的，是释放想象力、深耕音色层次，而非执着于套路化炫技。
至于自己数十年始终保有舞台新鲜感的秘诀，他的回答简单而通透：“音乐本身就要求演奏不能一成不变，它是永不枯竭的灵感源泉。我的学生，以及生命路上所遇见的每一个人，都不断促使我反思、突破固有认知。发掘新乐谱、认识新作曲家同样至关重要，它让人不会囿于已有的认知，不去复刻他人，也不去重复过去的自己。”
定格时间 用热爱对抗喧嚣
从上世纪90年代末首次到访至今，马克·库贝数度来沪，见证了这座城市的日新月异，他喜欢这方土地的勃勃生气也始终眷恋这里的文化温度。“上海每一天都在更新，但每一次回来，我的欣喜丝毫未减。”他说；“上海观众细腻、懂乐、惜才，是古典音乐最好的知音。这座城市蓬勃的生机、深厚的人文底蕴、包容的艺术氛围，一直深深打动我。”
身兼演奏、指挥、教学多重身份，拥有至高荣誉却始终低调纯粹，马克·库贝笃信贝多芬所言：“音乐是高于一切智慧与哲学的启示。”以分寸见浪漫，以沉静蕴力量，古典音乐最动人的，恰是这份能让人触摸无限、让时间短暂停留的魔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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